前天晚上十一点半，我表弟把他的新手机递过来。屏幕上是一行蓝字：复制到qq浏览器里打开。下面一个按钮，还有一个倒计时，跳到 5 秒就重来。
他问我：哥，这东西是不是坏了。
我说没坏。
他说那为什么点了没反应。
我说，因为它本来就没打算让你点。
他愣了一下。十四岁的孩子，第一次被一个网页设计教育。
我把手机拿过来。那条链接来自他班群，发的人叫"李昊"，头像是只柴犬。内容是"点击领取某某皮肤"。我往下划了三屏，全是同一个按钮，同一行字，蓝色，居中，间距拉开得像诗。
它不让你读。它只想让你做一件事。
我关掉页面。他问我为什么不领。
我说，你想想，一个皮肤为什么要你先换浏览器。他不说话了，低头把手机塞回裤兜。那一刻我有点难受。不是替他，是替我们所有人。
这行字，我今年见了不下三百次。
朋友发来的资源、同事转的文档、公众号末尾的下载地址、群里说的"看图"——最后都落在同一行字上。它像一道门槛，被安在每一扇门前面。你要进去，得先绕远路。
绕远路是有代价的。
上个月 3 号，我妈要去医院复查。挂号链接是社区发在群里的。她照着屏幕一步步点，点到这行字就没法往下。她给我打电话，声音很轻，说"是不是我手机老了"。我说没有，你等着，我回去弄。那天我开车四十分钟。到了家里，用她的手机复制、粘贴、换浏览器、点三次确认，票出来了。前后 90 秒。
四十分钟加 90 秒。
这不是技术问题。是有人故意把路修长了。
我懂一点点前端。这行字我太熟了。它不需要什么高深手段。一个判断，浏览器不对，就弹一层。想跳过去？可以。复制链接，去另一款 App 里打开。没有那个 App，你就在门外站着。想看第 4 条那类资料页面，你照样得先过这一关。
说句可能得罪人的话：这不是体验差，是设计者根本没把你当读者看。他把你当一个要转化的数字。
这话我不收回。
我不是反对引流。我也不是清高。我自己做内容，我也想要人看。但引流和设卡是两件事。引流是"我这儿还有好东西，来看看"。设卡是"你先别走，先按我的规矩来"。前者是邀请。后者是门槛。
我见过的最难看的一次
上周三下午三点，我在公司楼下便利店买水。收银台边的货架上贴着张二维码，写着"扫码领优惠"。我扫了。跳转。加载。然后那行熟悉的蓝字出现了。
买瓶水，要先换浏览器。
我把水放回去了。不是赌气。是我真的不想为了一块钱，给这套东西点一次"同意"。
收银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，说，好多人扫完就骂。我说你贴这张干嘛。她说老板贴的，我不知道上面的字。她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张新印的，还没贴，二维码是旧的。
我把两张都接过来看了一眼。两个码指向同一个页面。一个能进，一个进不去。她愣住。她不知道二维码还有能进和不能进的区别。
这就是问题所在。设卡的人清楚自己在设卡。被卡的人，很多连卡在哪都不知道。
我站那儿想了会儿。真正让我生气的不是那行字，是它已经变成了默认。默认意味着没人再觉得它奇怪。默认意味着我表弟十四岁遇到它，以为手机坏了。意味着我妈五十岁遇到它，以为自己老了。
我把那张新码给她贴上了。旧码撕了。她说了句谢谢。我说不用。这只是把路修回去一米。
晚上回家，我顺手看了几个自己收藏的老页面。有个 2013 年的站，HTML 写得很难看，表格布局，<font> 标签满天飞。但它能打开。字就在那儿。你点，它就来。不问你从哪里来，不要求你换一个 App。
那时候的网页有点丑。但它不拦你。
我不怀念丑。我怀念不设卡。
写到这儿，我表弟给我发了张截图。又是那行字。这次下面多了一行小字：建议使用某某浏览器体验更佳。他把"建议"两个字圈出来了，问我，这是必须还是随便。
我说，是必须，但穿了件随便的衣服。
他回了个"哦"。
然后我把这篇写完了。
页面上这行字，我没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