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喊价八十。我没还价。他愣了一下,说“你倒爽快”。我说,你把塑料袋给我换了,这书怕潮。
回家路上用了四十分钟。地铁里我一直扶着包,怕被人挤。到家洗手,把书摊在桌上,开台灯。先看版心。
版心下方有一个小字:“己卯”。下面还有一个“雪窗”。己卯年,是 1939。这个年份我不陌生,因为前年查资料时见过另一本同年的书,纸料、印刷都偏粗,说明那个年份的印本本来就少有人留。
一、这版到底“原”在哪
现在市面上流通的《山房春事》,八成是 1986 年那批影印本。影印本不是不好,但它把原书的边角裁掉了。裁掉的地方,恰恰有抄补的痕迹。
我手上这本,第三十七页右栏有一处挖补。补纸比原纸薄一点,字是另写的,笔锋偏软。写这个字的人,我猜是老周说的那位“姓沈的先生”——他 1982 年在城南师范教国文,退休后专门替人补书,补的时候只用一个牌子的糨糊。
这个细节,影印本里看不到。影印本只影印了“干净”的那一版。道理简单:谁愿意把挖补的窟窿也印出来?
所以我说,《山房春事》原版的价值,不在“原”字,在“补”字。补的地方是活人气。这些年到处有人转 管家婆正版资料完整版 那种整本扫描的合集,扫得再清,也只是另一张皮。
二、影印本为什么越来越像复制品
1986 年那批影印,底本据说来自某图书馆藏本。印了 1500 册。这个数字是老周告诉我的,他当年在印厂做过临时工,负责摞纸。他说,那批纸是从外地调的,偏白,跟原书的竹纸不是一个颜色。
白纸印黄书,出来的东西就“新”。新,就少了那点旧气。我不反对新,我反对装旧。
后来网上流传的各种版本,多数是 1986 年影印本的再扫描。传一次,模糊一次。有人在 49图库资料库免费打开推荐下载安装售后服务 这类页面上找所谓的“高清全本”,下下来一看,还是那张偏白的纸。
更麻烦的是页码。影印本重排过页码,跟原版对不上。你想按原版引一句,引出来的页码是错的。做注的人最怕这个。
三、我为什么较真
有人劝我,一本书而已,读得懂就行。这话我不接。
读得懂,是读者的事;印得对,是印的人的事。两件事不该混。混在一起,就成了拿复印件当原件、拿二手转述当一手史料。日子久了,谁都记不清第一句话是谁说的。
上个月我在一个论坛里跟人争这个。对方说,原版谁还看得到,能看到电子版就不错了。我没回。因为他说得也对,只是对得让人不舒服。
昨天下午,我又去了老周的摊。他说那批书是从城西一户人家里收的,主人姓吴,八十多,搬去跟女儿住,书论斤卖。我问他,还有别的吗。他翻了半天,递给我一张纸,是那本书原来的藏书票,上面印着“吴氏山房”四个字,纸已经脆了。
我把藏书票夹回书里。这一夹,这本书才算有头有尾。你要找回原来的东西,有时候靠的不是搜索,是 恢复原来的49图库49资料 那种执念,只是执念也得有实物作证。
原版不是版本学里的一个等级,它是一本书被人翻过、补过、夹过藏书票之后,剩下的那点重量。
四、给想找原版的人几句实话
第一,别信“完整版”三个字。完整的往往是电子版,电子版往往来自影印本,影印本往往裁过边。
第二,看纸。竹纸偏黄,纤维粗,对着灯能看见帘纹。白纸、匀净、反光的,基本可以放下。
第三,看装订。线装的孔位不对称,是手工订的。孔位整齐划一,机器订的,多数是后来的仿装。
第四,别一个人闷头找。找旧书要跑腿,要问人。我认识一个在 49图库浏览器打开49图库跨设备使用 上做图书索引的老哥,他给我列过一张城南旧书摊的清单,七家摊,三家还在。剩下四家,两家改卖文具,一家搬走,一家老板去世了。
这些东西写下来,不是为了证明我有一本原版。是为了说明:一本书的信息,有一半不在书里。在纸的厚度、补丁的位置、老板的记忆、藏书票的角落。
把这些都扔掉,只留“全文”,就等于只留了骨架。骨架读不出人味。
我还在整理这本《山房春事》的异文,准备逐页对一遍 1986 年影印本。四九图库资料下载扩展 上有一份可对读的扫描,页码乱,但能垫底用。对完我打算写一份校记,不长,可能就十几页。
要是有人也在做类似的事,可以找我。别发“求完整版”那种消息,我这儿没有。我这儿只有一本掉了封面、被人用棉线重新订过的旧书,和一堆没对完的页码。
—— 陈默,记于十一月四日,灯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