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周二下午，澳门新马路。旧书店在一条侧巷里，门楣上挂着「文华旧书」四个褪色字。我在最里面那排铁架底层翻到一张对折的图纸，抽出来时带起一层灰。纸是米黄色的，折痕很深，右下角贴着一小片透明胶带，已经发黄翘边。店主老周从柜台后面走出来，看了一眼说，这张放这儿快十年了，没人问过。他顺手把柜台上那杯凉茶往旁边挪了挪，空出地方让我把图纸摊平。

图纸用蓝黑墨水手绘，比例约1:5000，覆盖从内港码头到妈阁庙的旧城区。右下角有一行小字：「1996.4 修复」，字迹比主图轻，笔尖细。纸背透过来一段铅笔写的货运备注：「3箱瓷砖，十月二十日，码头B」。我把图翻过来看，背面还有三个电话号码，其中一个只有六位，前两位是「37」。老周说，这样式六位号码的，澳门八十年代就停用了，图纸上的修复日期未必是第一次绘制的日期。

我跟老周买了这张图，一百二十澳门元。他用旧报纸包了一层，又套了个透明文件袋。临走他补了一句：当年市政厅出过一套七张，覆盖不同街区，你手里这张是半岛中区，其他六张我在澳门这么多年只见过复印件。我问他复印件在哪，他摆摆手说，记不清了，大概在哪个档案馆的微缩胶片里。我后来查了澳门中央图书馆，微缩胶片室的一九八七年登记卡号是A-4412，但调阅需要预约，目前还没去。

说句可能有争议的话：这张图作为「图纸」本身并不精确，比例尺和实际街道对不上，内港岸线比今天短了约四十米，更多是示意图性质。但我认为它的价值不在精度，在于它保留了九十年代澳门旧城改造前的一层感知——人们怎么想象自己的街道，怎么用手绘比例去折叠空间。这种感知在官方测绘里会被抹平，只有从私人图纸里漏出来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