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光盘是一个小时刻录的。2003 年，我家第一次买了电脑。显示器是凸面的，机箱很重，风扇一开机就吵。装系统的师傅留了一张纸，上面写了三行字：开机、拨号、打开网站。
我照着做。第一行没问题。第二行，我盯着那条电话线看了很久——它从墙上的插座接到机箱后面，中间要经过一个叫调制解调器的黑盒子。第三行，我在地址栏里输了七个字，然后听见盒子里发出一串噪音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打电话。
那串噪音持续了大概四十秒。然后网页出来了。白底黑字，一张图都没有。我从下午三点坐到了晚饭。
我记得最先记住的地址，是一个县城的论坛。注册要填邮箱，我没有邮箱，用了我表哥的。他叫周立平，在省城读大专。他给我发的第一封邮件只有一个标题：别乱点。
那几年我每天做的事，其实只有一件：等。等它连上，等图片一块一块地刷出来，等页面底部的进度条走到头。有一次我等了整整四分钟，页面才加载完。四分钟里我把昨晚的作业检查了一遍。
现在呢。输入地址，回车，页面就出来了。快得像没发生过。我前几天在手机上试打开网站这个动作，从点图标到内容出现，用了不到一秒。我没意识到它已经发生过。
我不是在怀念慢。慢没什么好的。我只是觉得，当一个动作快到你察觉不到，它就不算一个动作了。它变成了背景。
前阵子我在旧目录里翻到一个页面，标题是「49图恢复正常49图库首页」。那不是我做的站，是我收藏夹里遗留的一个地址。我点开看了一眼，像看别人的抽屉。
那个文件夹里还有四十多条。有些能打开，大部分已经打不开了。我一条一条点，点了半小时。失败提示统一是那行字：该网页无法正常运作。
我上周还试过一个查询工具，名字很长，叫「管家婆67722精准资料查询工具咨询」。它在收藏夹里放了至少八年。页面还在，能打开。上面的年份停在了 2015。
类似的条目还有一条，是「管家婆67722精准资料查询表今天」。我点了。加载花了六秒，不算慢，但对我现在的手速来说太长了。我中途切出去了两次。
这六秒里我做了一件以前不会做的事：我一边等，一边做了另一件事。页面加载完我回头看，已经忘了自己要看什么。
再后来我翻到一个只有两个字母加一个地址的收藏，叫「tk.49图库app」。我没点开。我知道里面大概是什么。我只是看着那个名字，想了一会儿我当年为什么要点保存。
我知道答案。因为我怕丢。手机换了，电脑换了，浏览器换了，收藏夹同步来同步去，就一直在那儿。像一摞没被扔掉的旧票据。
我爸是个不爱收拾的人。他说东西留着总有用。我小时候不信。现在我的收藏夹和他的抽屉，是同一回事。
我想说的其实很简单：打开网站这个动作变快了，但它承载的分量变轻了。快不是问题。问题是我们不再记得任何一次打开。四分钟变成了零点三秒，记忆也跟着变成了零点三秒。
那张刻录光盘最后没能在新电脑上读出来。我用手机拍了个照，存进了相册。相册的名字叫「杂物」。里面有三百多张图，我大概已经有两百天没打开过。
不过我还是把它拍了下来。留着。总有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