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天下午三点，旧书市东头第三个摊位。摊主姓周，六十来岁，穿一件洗到发白的蓝布夹克，正用鸡毛掸子扫书脊上的灰。
我问他有没有八九十年代的通俗小说。他没抬头，往左边纸箱一指。纸箱里躺着十几本，封面不是卷边就是缺角。翻了不到两分钟，《鸳鸯帐暖度春宵》就在最底下，压在一本《十年来的香港》下面。
缺了封底。第三十七页被撕走。定价一块八。
我问周师傅这本书哪来的。他说是上周从城西一个老小区收的，收了三麻袋，总共给了他四十块钱，平均一本不到两块五。他说这话时手上没停，继续掸灰。
我蹲下来读。第一页写的是春夜，鸳鸯帐，烛火。文笔谈不上好，但句子干净，不啰嗦。读到第七页，我合上了。
不是看不下去。
是看不下去。
这本书被人读过很多次。第三页的页边有铅笔小字，「这里写得好」，字迹娟秀，像女学生。第二十一页有一块水渍，圆的，边缘发黄，很像曾经落过一滴眼泪，但我不确定。
第三十七页被撕走的位置，留着一厘米宽的纸根，毛糙，是手撕的，不是刀裁的。撕的人很着急，或者很决绝。我不知道那一页写了什么。摊位上还有另外七本旧书，其中三本也被撕了页。
我花八块钱买下它。周师傅找给我一张皱巴巴的六块，又摸出两个钢镚儿，说，书旧，值不了几个钱。
回家路上我想起一件事。
这本书的作者，我查过，叫沈如兰。网上几乎没有她的资料。只在孔夫子旧书网上翻到一条 2011 年的售书帖，卖家附了一句「作者已于二〇〇六年去世」。再往下就查不到了。没有百科词条，没有纪念文章。她写过多少本，我不知道。
这不算什么新闻。写通俗小说的，大多数就是这样消失的。被读，被借，被撕，被收进麻袋，按斤卖。
说实话，我觉得这比没被写过更难受。
《鸳鸯帐暖度春宵》这书名，你一眼就知道是什么路数。它确实写的是闺情，是春宵，是旧式言情。但这本书里有一段，写女主角在灯下数丈夫带回来的银元，数到第十七枚，忽然停了手，把银元推回桌上。就这么一个动作，没有解释，没有心理描写，下一段直接跳到第二天早上。
好。真的好。这种写法在八十年代末的通俗小说里不多见。它不解释，它相信读者。现在的写作往往怕读者不懂，恨不得每一个动作后面跟三段心理解说。沈如兰不解释。她只写「推回桌上」。
我想说的观点可能有点刺：这本书被严重低估了。不是被读者低估，读者当年买得挺好。是被记录低估了。它连一个像样的版本信息都查不全。第三十七页写了什么，恐怕只有撕它的那个人知道。
后来我又去过一次旧书市。周师傅说那三麻袋书卖完了，剩下几本送了人。我问有没有看到《鸳鸯帐暖度春宵》的完整本。他想了想，说好像有一本，缺了封面，也一起处理了。
一起处理了。
我把手上这本放在了书架第二层。缺封底，缺第三十七页，书脊上有一行圆珠笔字。我不打算修补它。缺的部分就是它的一部分。
顺便说，想找类似旧书线索的，可以看香港四九图库里的一些目录；那篇管家婆27792论坛登录入口手机版的帖子也列了不少民间书目；还有49图恢复正常使用精准49图库提到过一批九十年代的通俗小说存档。不保证全，但方向对。
沈如兰这个名字，我不希望它就这样被收进麻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