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本相册
相册是硬纸板封面的。
深绿色。上面印着“上海照相器材厂”几个烫金字,字号很小。塑料膜原本是透明的,现在像隔了一层茶水。
我翻开第一页。左边贴着一张黑白合影,边角用三角相角固定。照片背面有铅笔写的字:“一九八七年夏,于中山公园。”字迹是我爷爷的。
爷爷叫陈守拙。
守拙。这两个字我小时候写不好,总把“拙”写成“苗”。他看见了也不改,只是笑,说,苗也好,能长。
他走了十一年了。
这本相册我一直以为搬家时弄丢了。母亲说没有,在阁楼那个樟木箱子里。她说的时候语气很平常,像在说一包旧毛线。
第三页夹着一张彩色照片。褪色得厉害,天空是灰白的,人脸是土黄的,只有母亲的红裙子还留着一点红。1993年,她在北京站前面站着,手里拎一个编织袋。
照片背后没写字。但那张脸,我认出来了。
我数了一下,整本相册一共43张照片。黑白9张,彩色34张。大部分没有写日期。有5张是空着的,三角相角还粘在纸上,照片没了。
我花了两个晚上,把它们全部扫成了电子版。300 dpi,存成 TIFF。一份放硬盘,一份刻了盘。
然后我坐了一会儿。
说实话,我现在不太相信云盘。
把记忆交给一家公司的服务器,它说关就关了,说改政策就改了。你连申诉的地方都没有。物理的东西会发霉、会丢、会被虫蛀,但你知道它在那儿。你摸得到。
有人觉得这是矫情。但我觉得,照片这东西,本来就不该只是屏幕上的几个像素。
我把相册放回箱子里,又抽出来,搁在了书架上。
搁在第二层,靠左边。那个位置我每天都会看到。
43张。
五张空的。
其中一张我大概知道是什么——1989年在老家院子里拍的,黑白,奶奶抱着我。找不到了。就那样。